福建 王雪玉
立春晴一日,家夫耕田不用力;雷腾惊蛰前,无水供翻田;清明谷雨间,布田好时间;立秋无雨百姓忧,万物从来一半收;冬至天晴无雨色,明年定唱太平歌。”
父亲年逾八十,从他丰富的俗谚锦囊中,折射出上世纪六十至九十年代期间,号称“界外底”的家乡湄洲湾,父亲和乡民在这块贫瘠、咸涩的土地上耕养生息,因长期劳作形成这块地域上独特的“物候学”,一年四季乐观拨动生产这根弦:立春下肥翻地;清明种花生、撒豆;小满栽甘薯;立冬种麦子;周而复始中,以成倍的劳作换取有限的报偿或颗粒无收的酸辛。
在靠天吃饭的年代里,麦子是举家粮食来源的“命脉”,父辈对麦子有着真淳的感情。
俗语“正月易过,二月窝(熬)过,三月捋麦穗。”翔实描述正月过大年、闹元宵期间,家家户户倾尽窖藏的大麦、小麦、番薯、地瓜、花生、大豆等备办节庆之需;二月份一到,眼看窖藏的口粮见底了,这下可愁坏了乡民,愁坏了父亲母亲,正是青黄不接的时节,全家老小只有紧勒裤腰带,巴望着三月一到,举家下麦地捋麦穗充饥的焦灼心情。
麦子栓系着父亲和乡民几多辛劳,几多期许。三月和煦的风拂过麦田,放眼望去:一垄接一垄的麦浪在赤白阳光照耀下,仿若无数条流金淌银的绸缎在田间地头起伏绵延;饱满的金黄色麦粒低垂内敛,仿若父亲古铜色的脸庞深沉厚重……
麦子熟了,下地拔麦喽!在乡民粗狂且欣喜的吆喝声中,家家户户总动员拔麦去。
麦地里,父亲和母亲、哥哥、姐姐互相开展一场劳动竞赛——分垄拔麦;一旁的我挎个小篮子紧随其后捡落下的麦穗。累了间歇下来,哥哥总会挑拣数根壮实的麦秆,捋掉麦穗、麦秸,再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军刀,“剥剥丝丝”几个声响后,我的眼前出现一把降落伞,竟会升降自如;一会儿活脱脱一只蚱蜢萌现;一会儿雄奇狮子惟妙惟肖;知道我打小最喜欢花,哥哥手中麦杆飞舞旋转,一支蔷薇花出现在我面前,我擎着它在风中摇曳,缤纷了三月的天;这不,没多久,一根精巧的麦笛活灵活现在哥哥嘴角;“嘀嘀嘟嘟”吹得脆响,引来近旁麦田小伙伴们聚集讨教讨要;母亲则数落道:“别踩烂麦子,别踩烂麦子,作贱五谷种可惜啊,老天爷会发怒……”
在母亲的数落中,父亲把麦子分列扎捆,来回奔忙肩挑家中。
麦子脱粒程序芜杂繁重不言而喻。只见奶奶备好绞麦耙侧坐在长凳上脱麦穗,长凳正前方下垫个竹篮接麦穗,接着拢紧一撮一撮麦秆置于麦耙下方绞下麦穗,再一箩筐一箩筐往土埕上倒,接着用手耙摊开、曝晒;趁着午后阳光最刺眼时分,母亲和姐姐各自手握农具“连枷”打麦取粒。
明晃晃的阳光下,母亲姐姐挥汗如雨,连枷落地的声音沉闷单调,麦芒顷刻扬起,麦壳轻巧脱落;转入下一道程序,用竹箔滤麦壳。母亲趁着午后东风起,立在风口处,双手托举竹箔至头顶扬麦,麦芒四处飞扬,麦子如星星雨密密匝匝脱落在大箩里;一旁的我看痴了;眼前这一幕仿佛老天下了一场“麦雨”,不正是语文课本中描摹‘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情境呢! 麦子完整脱粒后经过晾晒、挑拣砂砾后,母亲分取部分麦子,用石磨磨成未去麦麸皮的粗粮,搅成麦糊粥喂给家人肠胃;其余麦子颗粒归“窖用节庆时起麦粿、炊馒头、烙麦煎之用。
恍然间,光阴迈着步伐进入二十一世纪,孩童时熟稔的乡民许多都不在了,他们像三月的麦穗,总是一茬一茬被岁月这把镰刀无情收割;而我所在的村庄大部分农田被征用或抛荒,乡民的后代都不种麦子了,已然区分不出大麦和小麦,他或她奔忙在全国各地,只有在过年有限的时日里回到家乡,间或在特色饭店里消费一盘未去麦麸皮的烙麦煎时,脱口而出:“真有嚼劲,这才是真正的粗粮!”
或许三月,麦子只属于父辈们的温暖记忆,浅吟只有他们心底听懂的‘麦语’,在清苦的岁月里,来抚慰因劳作而日趋粗糙的心灵,磨砺着前行的勇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