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 陈瑜
108,这三个阿拉伯数字,极普通不过了。《水浒传》里的108位梁山好汉;佛教文化里的108拜、108颗佛珠;就连发个红包都喜欢发个108(1.08、10.8、108)元,谐音“要您发”,把美好的祝福送给拆红包的人。然而,108,对于我的父亲来讲,却意味着曾经的无奈与屈辱!
父亲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他从认识“男”字后,就感觉到自己应有所担当——“男”字是由“田”“力”组成,他除了要勤奋学习,还必须要成为家里新生的田里的劳动力!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经过翻地、播种、施肥、治虫、收割、打场、晒、装袋,终于把“粒粒皆辛苦”的粮食上囤了。
卖粮的日子到了。爷爷从屋旁搭建的农具棚里,拖出自制的板车,把粮食一袋一袋地码放上去,压平,中间不留缝隙,以免路上滑落。粮袋摞高了,一个人举不上去了,爷爷就爬上板车,让奶奶和爸爸帮忙,一个人用两手分别抓住袋底的两个角,另一个人两只手抓住扎紧的袋口,抬着粮袋前后荡两下,再同时向上甩出去,稳稳地落在粮堆上。粮袋都上了车后,爷爷拿来一根长麻绳,把绳子的中间部分拴在板车尾部的横梁上,再把两个绳头分别在手里一道一道地绕成圈抓起来,猛地抛向车前,绳子从车尾越过粮袋,在空中画了一个美丽的弧线,完美地落到车把旁。爷爷用劲勒紧粮袋,把绳头顺着车把一道一道缠起来,就整装待发了。
赶往粮站的路上,爷爷在前面半压半拉着板车,把握着方向前进;爸爸则在后面撅着屁股卖力地推着,板车在羊肠小道上吱吱呀呀地唱着歌。全家人一个季度的辛苦,就要换成钱了。
“天没亮,就起床。卖公粮,数着钱,买块糖,作奖赏”。爸爸快乐地唱起了童谣,心中充满希望。
有一次,车子上坡,车轮被一块坚硬的土坷垃垫了一下,绳子松了劲,一袋粮滚下板车,顺势而下,眼看就要滚到灌溉渠了,在这紧急关头,父亲一个箭步冲上去,伸出腿,截住了粮袋。那次“英雄救粮”的故事,爷爷经常津津乐道,夸父亲机灵。如果粮袋掉下去,即使捞上岸,浸了水的粮食也很难晒干。
七拐八弯,前拉后推,总算在粮站开门前赶到了,可是要想卖粮还远着呢。
趁开门前,先到粮站拐角处的“姚记粥铺”解决肚皮问题。父亲很懂事,舍不得吃烧饼,就跟爷爷一样,喝粥,真正意义的“稀”饭!爷爷是个家里的壮劳力,父亲正逢长身体,所以他们每人每顿都要喝三碗粥。“姚记粥铺”生意好,是因为市口好,这里是所有进出粮站的人和车的必经之路,谁走来过去都逃不过店老板和伙计的眼睛,所以老板不怕欠账。爷爷让老板记账,省得每次找零。
待卖的粮食都要运到粮站的水泥场上,重新晒一晒太阳。爷爷就一遍遍地用工具给粮食“翻身”,等到验粮员来验粮时,验粮员用尖尖长长的中间有凹槽的铁钎,刺向粮袋,验粮员右手拿钎,随机地插进一粮袋,好像不干的粮食藏在中间似的,插牢后再把长钎拖出粮袋,倒入左手掌心里,把钎放在腋下夹住,右手放到左手上,粮食在两只手心同时发热的作用下,捂一会儿,抬起手,如果色泽鲜艳、潮润,说明有水分、不干,必定收不了;如果看不出潮润,就捏几颗放到嘴里用牙咬,听到清脆的“咯嘣”声,说明很干。听到的是闷声,说明粮食不干,还要继续晒。
当然,验粮员的标准富有弹性和灵活性。有门路的,找熟人拉关系,识大体的,买一包“大运河”或“大前门”,塞到他的口袋里,基本上都能进仓,还能给个好价钱。而爷爷生性胆小木讷,不会送礼,也从不投机取巧,认为把真正的好粮上交国家心里踏实。可等来的是验粮员的呵斥:“不干!再晒!”。
卖粮的日子,也遇到过变天,抢场,就像部队的紧急集合。突然乌云密布、风起云涌,眼看大雨就要来临了。爷爷飞快地抢收晒场上的粮食,父亲紧跟其后,用扫帚把谷子扫上谷堆,在最短时间内,堆成一条长龙,用薄膜盖起来,再用农具压着,以免薄膜被风掀起,雨水淋湿粮食。
终于,嘴里叼着香烟的验粮员拿着铁钎又一次走过来,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开始验粮,不满地斜视一下爷爷和父亲,看样子还是“不干!再晒!”几个字了。
“我家的粮食已经来了六天了!”爷爷压低声音,几乎哀求地说。血气方刚的父亲再也不想忍下去了,牙咬着唇,脸上露出了青筋,还攥着拳头。不知是验粮员看到了父亲的拳头,还是良心不安,极不情愿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进仓”。
等把所有粮食装袋、过磅、进仓后,天色已晚,体力也消耗了,还有几公里的路程要走,父亲拿着钱说:“去粥店吃晚饭、结账、回家。”
老板一算:“一个人一顿3碗,一天三顿9碗,六天54碗;两个人一共108碗”,老板笑道:“昌满、昌满(我爸名字),一个季度白辛苦,卖粮六天,喝了108碗!”,从此后,那108碗粥,就成了父亲无法忘记的屈辱。就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父亲的记忆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