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盛产麦子、水稻。平日人们多吃粥和米饭,也嗜食面条,来亲到客,逢家中大人、孩子的生日都煮面条以示人和日子的珍重。
主妇们去街市上的百货店买油盐酱醋,末了,必得跟店老板说:“再给我两筒挂面。”我们这儿人的称面条为“挂面”。挂面?我以前老是自己琢磨这名字,心里疑窦暗生,这面也没有挂啊?直到有一天,生活告诉我答案。
村子上房子鹤立鸡群的那户人家要搬到城里去了,他们家的“一上二”水泥外粉刷的楼房被一家做挂面的买了下来。我每日上学的时候,老远里就看见水泥楼房面前空旷的天井里,面条齐刷刷地挂在绳子上,像浩大染坊里晾着的一匹匹光洁的白缎子,又像山涧里从高处落下的白花花的瀑布,我醍醐灌顶般明白过来,难怪大人们称拿在手里的筒装面叫“挂面”,它们从前真是挂着的呢!
挂面买回来,搁在碗柜里,素日寻常不大煮面来吃。直到过生日那天,我早晨起来,就发现这一日不同以往,堂屋的北墙边,有一张三米长的长条几倚北墙而立,条几的正中间位置,上方悬挂着寿星佬的中堂画,条几面上摆着一只双耳香炉,炉里一炷香微微燃着,散发出袅袅的轻烟,香炉两边一对红烛亮着橘色喜庆的光,香炉、红烛的前面搁着两副碗筷,碗里是挂面和圆子,这是为我的生日在敬菩萨,挂面寓意长寿,圆子暗示事事圆满。
梳了头,洗了脸,上了餐桌,一家人都在欢天喜地吃面条、圆子,他们吸溜得吱吱响,好像在吃什么山珍海味。母亲笑眯眯地推过桌上的一只面碗来,顺手帮我浇上含有青翠蒜末的酱油,母亲说:”这是起锅的第一碗,特地给你这寿星留着,我们都跟你后面吃……”
我的心里起了被珍重对待的欣悦心情,简直忍不住想唱起歌来。
逢到我大舅舅或者小舅舅来,我母亲也会给他们煮挂面,母亲会吩咐我灶下烧火,她自己一边在灶上忙碌,一边陪着舅舅说话,只见母亲从水缸里舀上两勺冷水,往水锅里倒上了平日舍不得吃的豆油,她嘱咐我大火烧锅,转身又急匆匆去屋后菜园子里拔了两颗小青菜回来,她把小青菜掰开洗干净切碎备用。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喊叫着,母亲把筒子挂面从碗柜里拿出来,往锅里抽了半筒子的面,她笑嘻嘻地问灶下烧火的我:“要不要给你带啊?”我涨红着脸不说话,我要是应答着说要吃挂面的话,显得我是个多么馋的小孩?我晓得母亲最后总会给我装上半碗面条的,她这么问我,不过是故意调笑我罢了,我装着个哑巴,且看她表演。
我在灶下加大了火力,不一会儿,面条锅就沸腾起来了,母亲嘱咐我不要添柴火,熄火。她把准备好的三只鸡蛋磕进锅里去,用热锅沸水焖养着鸡蛋,这样鸡蛋不容易散掉,过了几分钟,母亲吩咐我再次接着烧火,我立即开动起来,面锅又沸,面香味四溢,母亲把小青菜推入面条锅中,我又添了两把穰草(方言,指稻草),母亲就让我熄火。
她用个大海碗给舅舅装面条,先把三只鸡蛋卧在碗底,上面叉上面条,再舀一点面汤,装上一些小青菜,那海碗里,白的白,绿的绿,颜色真好看。锅里剩下的面条也会给我装上大半中碗。母亲连连招呼舅舅吃面条,舅舅看着那么大海碗的面条,嘴里连连说:“这么多,我哪吃得了?”他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面条,好像刚刚发现了宝藏一样地说:“这下面还有三个鸡蛋,更吃不完了!小霞呢?我给小霞一只,给二子一只。”舅舅从堂屋里又到灶下我坐的地方来,把碗里的鸡蛋拨了一只到我碗里,我嘴里推拒:“舅舅,我不要鸡蛋吃,你吃你吃。”其实心里巴不得。
当然先吃鸡蛋,咬一口滑滑嫩嫩,三下五除二一只鸡蛋下了肚,接着叉起面条,使劲一吸溜这面条也纷纷涌进肚里去。
还有某日,母亲宴起的早晨,来不及熬粥给我们吃了,她也会下挂面给我们吃,下那种清水挂面。清水挂面取的是急就而成,锅里直接放冷水,烧开,挂面往开水里汆,稍稍焖一下,就捞上来,清水挂面靠调料来取味,白瓷海碗里倒上酱油,搁上一勺子必不可少的猪油,再倒上几滴小磨芝麻油,撒上切得细碎的蒜末,香菜叶,往碗里装锅里的面汤,再从锅里捞起面条,这时的面条不软不硬,叉入碗中,搅拌一番,香菜味蒜末味猪油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不可描述的香,我们迫不及待地吃了一口,真是清爽鲜香,一大碗的面条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吃完刚想用袖子抹一下嘴,却听到母亲大叫:“手巾手巾,”我们用手巾揩了嘴,背了书包兴高采烈去上学。肚子一饱,万事足。那一天的心情都是喜悦和蓬勃的。
如今已是人到中年,车船行过,面馆光顾过,各式面条品尝过,刀削面、兰州拉面、辣子面、排骨面……尽管口味丰富,但脑海里浮现的却常常是童年时候的吃挂面的时光,那时光有着迷人的淡金色的光泽,让人忍不住一再回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