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铃摇过的黄昏

10月 30, 2025

江苏 赵祖杰

乡的黄昏总是悄然而至,先是西边的云彩被谁悄悄换了颜色,粉紫的,橘红的,金粉的,最后都成了淡青色。远处的山峦便在这水墨画里慢慢晕染开,田埂上的人影开始晃动,像一串散落的黑豆子。

这时,风里就会送来“叮铃——叮铃——”的声响。是牛铃。老水牛慢悠悠地晃着脑袋,铜铃在脖颈下一荡一荡,声音清亮得仿佛要滴出水来。拄着竹鞭的张老汉走在前面,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老长的,时不时回头望一眼他的老伙计。而老水牛也听着牛铃的歌唱,时不时附合着,“哞哞”叫唤两声。他们身后,田野里的稻穗正在风中窃窃私语,把白天里晒足的阳光,都藏进鼓胀的谷粒中。

我总爱蹲在河岸的柳树下等这串铃声。柳枝已经有些微微泛黄了,梢头却还缀着点点嫩绿,在水面上划出细碎的波纹。仿佛在给路过的风修改密码。对岸的牛群走过时,铃声就在水面跳着格子,惊得小鱼儿“扑棱”窜出水面。水花溅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腥气,却比城里香水好闻得多。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三爷爷的蒲扇“啪嗒啪嗒”摇着。他耳朵有些聋了,可每当牛铃声飘过来,褶皱里的眼睛就会突然亮起来。”是阿黄回来了。”他总这么说,虽然阿黄早十年前就进了屠宰场。其他老人也不说破,就跟着点头,铜烟锅在石头上磕出“咔嗒”的声响。

炊烟升起的时候,牛铃声就格外热闹。张家

奶奶在灶台前翻炒着新摘的青菜,油锅“滋啦”一响,正好接住窗外飘来的“叮铃”声响。李家阿婆往灶膛里添柴火,火光映着墙上的老照片,那上面也有系着铜铃的牛。小孩子们在晒谷场上追着铃声跑,汗津津的手心里攥着刚烤好的红薯。

王叔叔家的牛铃最好听。他特意去镇上打了对黄铜铃,声音又脆又亮。每天傍晚,只要这铃声到了晒场拐角,就知道他家的柴火灶上准是腊肉炖笋干。有次铃铛丢了,全村人举着火把帮他找,后来发现在河滩的芦苇丛里闪着光。那晚的星星特别亮,照得铜铃像个小月亮。

如今我在城市公寓的五层阳台上,忽然又听见了记忆里的铃声。原来对面商场正在搞促销,音响里循环播放着流行歌。可那“叮铃——叮铃——”的声音分明就响在耳边,带着稻花的香,带着河水的凉,带着灶膛里爆出的火星子。

我闭上眼睛,依稀看见三爷爷的烟袋锅还在冒烟,晒场上的红薯皮堆成小山。柳树下那个等铃声的小女孩,辫梢上的蒲公英的绒毛正欲飞来飞去。原来有些声音,不是用耳朵听的,而是要去心跳的间隙里捕捉。

尽管离开故乡多年,可又一次听到这熟悉的叮铃声,我仿佛听到了故乡母亲的深情呼唤,我的心也随着这铃声回到了故乡。我忽然确信:在某个经纬交织的地方,一定有头老牛正慢悠悠地走过田埂,它脖子下的铜铃摇摇晃晃,把夕阳摇碎成万千金粉,落在每一个怀念故乡的人的睫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