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 赵祖杰
“毡芋凝酥敌少城,土薯割玉胜南京。合和二物归藜糁,新法浓家骨董羹”。古人赞红薯“土薯割玉胜南京”,而在我心中,它更胜在那一份亲情的温度。
红薯,故乡人又称做山芋。它广泛种植于长江中下游丘陵地带,尤喜生长在阳光充沛的田野沃土之中。红薯个头大小不一,大的十来斤,一层淡红色的薄皮,两头细,中间粗。小红薯因为没有吸收到足够的养料,生长缓慢,小如鸡蛋,表皮泛着淡淡的青黄。
红薯是天然绿色食品,营养价值高,价格也不贵。在菜市场门口,常听见一声声吆喝,“卖红薯啦,又香又甜,不甜不要钱”。那一声声呼唤,仿佛是故乡亲人的深情呼唤,把我带回遥远的童年岁月。
那是初冬,天还没亮,母亲就起床了。把家里贮存的红薯放进竹篮里,拎到村后的水塘边清洗。山芋身上残留的泥土,经风吹日晒已干结,手抠不动。得先放冷水泡,等泥巴稀软,再拎起竹篮上下抖动,用手揉搓,让红薯相互撞击,上面的泥巴才会被水冲洗干净。等做完这一切,母亲的身上已是热汗淋漓。
母亲把红薯拎回家,倒入大铁锅,舀大半锅水,架上木柴烧,那红红的火舌舔着锅底,映红了母亲红彤彤的脸庞,额头上汗珠似珍珠般闪亮,化作一缕缕青烟袅袅飘散。
水沸时,红薯的甜香便似长了翅膀,在屋里屋外缭绕,悄然唤醒我们的晨梦。我们一骨碌爬起来,揉了揉惺忪睡眼,嚷着:“妈,饿了。”跑至锅边,抓起还冒着热气的红薯就往嘴里塞,可刚入口,就烫得直咂舌头,连忙吐掉。母亲在一旁急了,”慢点儿,小心烫了,跟个小谗猫似的。”她把那些小红薯放在嘴边轻轻呵气,等感觉不烫了,再递给我们。
儿时家穷,一日三餐,只有午餐吃米饭,早晚都得吃红薯。长期以红薯果腹,终让我的身体亮起了红灯。记得有一天早晨,我醒了,感到天旋地转,分不清东西南北,路都走不动。父亲知道了,过来摸摸我的额头,二话不说,背起我就跑。当时我已半大不小了,父亲背我有些吃力,脚步踉跄,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浸湿了我的衣领,留下湿热的痕迹,可他全然不顾。半昏半醒的我,只感觉身子一颠一颠的,热乎乎的,一股湿润而带有温度的液体,在我的头上,脸上,脖子,胸脯上滚落流淌。
到了医院,医生看了,说是营养不良,配了些生力膏,父亲又把我一路背回来。此后一个多月,我一边吃生力膏,一边吃着母亲为我单独开的小灶。每天早上熬一碗米粥给我喝,我偎在被窝,母亲轻轻搅动粥勺,眼神温柔慈爱,一勺一勺地喂我。我的身体慢慢好起来,脸上也渐渐有了红润之色。
如今,每当我听到市场上那些卖红薯的吆喝声,总会想起那个初冬的早晨,母亲在灶前忙碌的身影,父亲背我去医院时的滚烫汗水。红薯,它不仅仅是一种食物,更是我心中永远的故乡,是童年记忆中最温暖的底色。
我捧起一颗红薯,便触摸到故乡的脉络,感受到亲情的温度,它不仅是食物,更是亲情的烙印,是我心中永远丢不掉的乡愁,是漂泊岁月中永不褪色的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