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 江澄子
米码头之歌
发端于泰伯奔吴,传说里的蛮荒之地一湾伯渎港,江南最初的大运河
让鱼和米自此结党为乡
长江的水逐着运河的水在这里安澜
岁月和丰稔,汇流到这太湖的城邦
上游的优籼,北地的淮稻,本土的糯粳在这条十里长河,上演大米经年的锡剧
两岸的茶楼,酒肆,连同被唐诗三百首浸润的北调南腔,烘托着无锡米市
漕运之盛,不仅是舟来楫往
除了四季的稼穑,在这米码头上岸的还有近现代工业革命的滥觞
徜徉在这条曾经的米河之畔
果实摇曳,铺满运河深处的春秋
河水潺缓,浮沉着千年稻米的醇香
(★“米码头”:无锡历史上米市之盛,冠于长江流域,为四大米市之首,有米码头之称。)

稻香
要先说一粒种子的天作之合
生长,听从循规蹈矩的节令
要先说恰如其份的泥土雨水阳光,是饱满欲滴的样子
要先说一浪高过一浪的蛙鸣纯粹,让果实脱胎于天籁
(暂且不说:
它的分蘖,拔节
孕穗,扬花,灌浆
叶脉青葱,蓄积风和日丽从萌芽开始,它的灵魂
就谦卑地俯首大地)
必须要说出村庄
说出村子里第一缕,被土狗吠出的炊烟,连露珠都滚动着米香
说出月光下浮沉的田野
像妈妈,怀抱着
一生的喜悦与忧伤
最后,要说说那挂在天边的
镰刀,早已被父亲的目光锈蚀风雨兼程的故乡,手捧星辰
卸去一身的山水沟壑
你说的成熟,哪怕面对腐烂也要用醪糟袒露心迹
*腊八粥
土灶,铁锅,木锅盖
门口小河里结冰的水
屋檐下带雪的干豆角
被柴火映红的妈妈的脸
还有灶膛旁小花猫的叫唤
冰水沸腾了起来
水雾升腾了起来
藏在坛里罐里的果实
还有积攒了一年的愿望
在这个日子和阳光一起
开怀了起来
那些苦痛在烟火中慢慢消散
钙化成岁月的结节
那些甜蜜在日子里渐渐析出
幻化成冬日的暖阳
那些年的腊八粥
让我的胃一直温暖至今
*出库记
明天这个仓里的稻谷就要出库
他再一次检测了粮情,用电子仪器不像他老父亲仅凭粗糙的手掌
就能准确地攥出稻子的出糙与水份还有当年的雨量和风的颜色
这样的技艺未得真传
他觉得比驼背的老父还矮了三分
为此,他再一次检查了出库工具
拍了拍挡粮板,就像抚摸着在家乡耽于农活的老父亲
满仓的稻谷在夜色里集体缄默
不肯向月光交出
三百亩水田幸福的蛙声
以及老父亲佝偻的叹息
月亮也守口如瓶,目送这仓粮食
在晨曦里奔赴嗷嗷待哺的春天
*秧歌格登代
格登代,格登代
插秧的号子熨着七月流火
太阳雨一阵一阵
浇着插秧的人
浇着这江淮之地的土味情话
打赤膊的男人挑着秧苗担子
雨水和光阴
在黑红的脊背流淌
新耘的秧田是一面硕大的镜子
照着婶婶姐姐们
弯腰退步的身姿
夏藕一样的小腿
和天空裁剪的云彩
在她们的笑容里,我听到
哥等待,哥等待
如今,智能插秧机的金属声音
早已取代了秧歌号子
那些粗砺的旋律和画面
还像阳光一样
以黑白片的方式在大地上播放
(格登代:插秧时节流传于江苏、安徽一带江淮之间的劳动号子。)
江澄子,本名张生彬,现居南京。诗文散见于《雨花》、《诗歌月刊》、《上海诗人》、《少年文艺》、《风流一代》、《东方文化周刊》、《翠苑》、《阳关》、新华日报、扬子晚报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