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边的稻花香(组诗)

1月 19, 2026

江苏 江澄子

米码头之歌

发端于泰伯奔吴,传说里的蛮荒之地一湾伯渎港,江南最初的大运河

让鱼和米自此结党为乡

长江的水逐着运河的水在这里安澜

岁月和丰稔,汇流到这太湖的城邦

上游的优籼,北地的淮稻,本土的糯粳在这条十里长河,上演大米经年的锡剧

两岸的茶楼,酒肆,连同被唐诗三百首浸润的北调南腔,烘托着无锡米市

漕运之盛,不仅是舟来楫往

除了四季的稼穑,在这米码头上岸的还有近现代工业革命的滥觞

徜徉在这条曾经的米河之畔

果实摇曳,铺满运河深处的春秋

河水潺缓,浮沉着千年稻米的醇香

(★“米码头”:无锡历史上米市之盛,冠于长江流域,为四大米市之首,有米码头之称。)

稻香

要先说一粒种子的天作之合

生长,听从循规蹈矩的节令

要先说恰如其份的泥土雨水阳光,是饱满欲滴的样子

要先说一浪高过一浪的蛙鸣纯粹,让果实脱胎于天籁

(暂且不说:

它的分蘖,拔节

孕穗,扬花,灌浆

叶脉青葱,蓄积风和日丽从萌芽开始,它的灵魂

就谦卑地俯首大地)

必须要说出村庄

说出村子里第一缕,被土狗吠出的炊烟,连露珠都滚动着米香

说出月光下浮沉的田野

像妈妈,怀抱着

一生的喜悦与忧伤

最后,要说说那挂在天边的

镰刀,早已被父亲的目光锈蚀风雨兼程的故乡,手捧星辰

卸去一身的山水沟壑

你说的成熟,哪怕面对腐烂也要用醪糟袒露心迹

*腊八粥

土灶,铁锅,木锅盖

门口小河里结冰的水

屋檐下带雪的干豆角

被柴火映红的妈妈的脸

还有灶膛旁小花猫的叫唤

冰水沸腾了起来

水雾升腾了起来

藏在坛里罐里的果实

还有积攒了一年的愿望

在这个日子和阳光一起

开怀了起来

那些苦痛在烟火中慢慢消散

钙化成岁月的结节

那些甜蜜在日子里渐渐析出

幻化成冬日的暖阳

那些年的腊八粥

让我的胃一直温暖至今

*出库记

明天这个仓里的稻谷就要出库

他再一次检测了粮情,用电子仪器不像他老父亲仅凭粗糙的手掌

就能准确地攥出稻子的出糙与水份还有当年的雨量和风的颜色

这样的技艺未得真传

他觉得比驼背的老父还矮了三分

为此,他再一次检查了出库工具

拍了拍挡粮板,就像抚摸着在家乡耽于农活的老父亲

满仓的稻谷在夜色里集体缄默

不肯向月光交出

三百亩水田幸福的蛙声

以及老父亲佝偻的叹息

月亮也守口如瓶,目送这仓粮食

在晨曦里奔赴嗷嗷待哺的春天

*秧歌格登代

格登代,格登代

插秧的号子熨着七月流火

太阳雨一阵一阵

浇着插秧的人

浇着这江淮之地的土味情话

打赤膊的男人挑着秧苗担子

雨水和光阴

在黑红的脊背流淌

新耘的秧田是一面硕大的镜子

照着婶婶姐姐们

弯腰退步的身姿

夏藕一样的小腿

和天空裁剪的云彩

在她们的笑容里,我听到

哥等待,哥等待

如今,智能插秧机的金属声音

早已取代了秧歌号子

那些粗砺的旋律和画面

还像阳光一样

以黑白片的方式在大地上播放

(格登代:插秧时节流传于江苏、安徽一带江淮之间的劳动号子。)

江澄子,本名张生彬,现居南京。诗文散见于《雨花》、《诗歌月刊》、《上海诗人》、《少年文艺》、《风流一代》、《东方文化周刊》、《翠苑》、《阳关》、新华日报、扬子晚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