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味故人心

7月 31, 2025

江苏 刘鹏

民以食为天。因吃食而想到人,再自然不过。尤其是往日食物匮乏之际,食之滋味,人之影像,总如慈竹的根系于精神谱系里盘错,剔除不掉,割舍不得。

食有百味,许多滋味常常萦绕我心,使我感受到阵阵暖流。

焦屑与姨奶

旧日里,看着挂在客厅一根圆木柱上的日历,一页页翻了、撕了,最后成了薄薄几片纸儿,我就笑了。我知道,年的味儿渐近了。

年味儿本该是百样的,尤其以甜美新鲜为主,而我却不挂念它们,单独喜爱焦味儿,从姨奶手里接过一碗热乎乎、粘稠稠的焦屑,小肚子立即得到了拯救。

我很纳闷,我那位很会摆弄食物的母亲为何从未做焦屑给我吃,因而我只能熬到过年去了姨奶家,才能被焦屑的滋味包裹。父亲将二八杠自行车停在院子里,我就从前面大杠上跳下来,忍住腿酸,一瘸一拐地跳进姨奶家门槛。姨奶从阴暗地屋子里笑盈盈走过来,抱住我,抚摸我的头,喊我“乖乖肉”。家族人口众多,只有姨奶舍得喊我“乖乖肉”,表里如一的疼爱。

往往是话没说几句,姨奶就问我肚子饿了没?她也不待我回答,就迈开小脚扭进房间挖出一碗云麦粉儿,走到灶台旁生火,拉动一旁的风箱匣子,风声呼呼地吹进灶膛里,麦秸秆儿“噗哧噗哧”地燃烧着,小姨舅则在灶台上不断翻炒。不多时,云麦粉散发出丝丝缕缕焦蝴味。姨奶麻利地起身,从碗橱里捧出几只大海碗,又从灶台里侧拎起水壶,给我们冲泡焦屑。

随着沸水的涌入,焦屑冲出一个凹槽,水在凹槽中迂回流淌,焦屑原先的糊味儿被水稀释,反倒向屋子的角角落落里蔓延出香浓味儿,无声无息,但又总给人欢快的歌声一般。再挖一勺糖糖搅拌搅拌,我肚子更饿了,我眼睛看直了,我口水淌出来了。姨奶见我快要扑上去,一边笑,一边又害怕我烫着、噎着,忙提醒我“慢着点,慢着点……”

焦屑,是里下河地区特色小食,也是苦难生活催生出来的智慧。清末至民国时期,扬泰地区战乱频仍,农民无暇顾及田地,若再遇上灾害天气,稻米往往颗粒无收。幸亏土壤适合元麦生长,将种子往地里一抛撒,就有糊口的机会。元麦去壳后磨成粉,不仅可以做規子粥,还能翻炒过后冲泡成焦屑。

我乡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尚属于扬州,故而我常视汪曾祺老先生为同乡,但在看到汪老《炒米和焦屑》一文“焦屑是锅巴碾碎后制成的”,我以为这是不对的,可能是汪老出身于大家,能顿顿吃着米饭,加之少年离家,不曾下过地,对儿时记忆之物不太明晰了,才生此讹误。我们那边也爱用大灶炕锅巴,但从未有人讲究到将锅巴磨成粉,这需要耗费很多功夫,农村人时间是极为稀缺的,他们一有时间就劳作,除草、施肥、养猪,或者干点儿副业,像我父亲那样捕鱼,像我小姨舅那样给人理发。

姨奶是个朴实的老太太。我的外婆在我七岁时就不幸离世,而姨姥则在我出生前就走了,我是长外孙,因而姨奶待我要远胜过其他人,焦屑便是她疼爱我这个长外孙的最佳美味。

在我印象中,姨奶终其一生都处于贫困之中,她的饮食极为简朴,穿的衣服也都是粗麻布衣,常年打着补丁。她的牙齿早已落空,装的一副假牙缺乏咬劲,一日三餐食不知味。有一年,我从省城给她带了只盐水鸭,她非常开心,叫我小姨舅切成薄片,剔除骨头,我们围坐在圆桌旁,看她细嚼慢咽,那样子格外享受,吃完一小片,看我们都在看她,便自嘲道:“我现在是老羊吃草,慢慢磨。”那一刻,我的心酸酸的。

七年前的三伏天,小姨舅去田里忙活儿,姨奶在家左等右等不见他回家吃饭,于是不顾八十五岁的老身顶着烈日一路寻一路喊,不幸中暑入院,因年岁大了,器官衰竭,再也没能救回来。我小舅说,“即使救回来,那也需要花费太多医疗费,你大姨舅儿子还得谈对象、结婚,左右权衡……”

我从此失去了姨奶,也再吃不到焦屑了。

肉味与母亲

母亲已多年不做白水肉了。白水肉,在我们家只会出现在腊月里。

昔日里,每逢过年,母亲都会生起煤球炉子煮白水肉。煤球炉子是父亲自制的,我曾在《围炉煮酒》里详细描述过它,它口径大,炉膛深,体型笨重,但非常耐用,十多年的白水肉都是它文火武火炖出来的,若非老院拆迁,它一定还会继续发挥作用。

白水肉顾名思义,将称回来的年肉飨出一大片,洗净,整块放进去熬煮,煮至七八分熟后,将其取出,切成一块块肉墩子,再放进原汤中继续熬煮。其间,不放油盐酱醋糖,只放生姜块和高粱酒。所谓生姜块,就是把一只生姜用菜刀背一拍拍烂,丢进汤锅里,姜汁能迅速融入汤水,增强去腥效果。煮白水肉非常讲究火候与水量,因为其他佐料一概不放,还要能保持肉味鲜美,这不是每个农家妇女都能做到的。我从未见村庄里还有第二户人家烧白水肉。每年烧白水肉的时候,即使我在很远的地方玩,也总能嗅到那连绵味。

一路奔跑到家后,就看到母亲在灶间忙碌。我连声嚷嚷,要吃白水肉,要吃白水肉。那时候的白水肉一点肥腻感觉都没有,估计油脂早已脱离皮肉,溶解到汤水中了。母亲笑呵呵地揭开锅盖,用筷子戳一戳肉身,筷子轻轻一戳,就戳出小洞,说明已经滚烂。随后用勺子舀出一碗汤肉,撒上盐与少量葱末递给我。我急吼吼吹起热气,热气里裹挟着浓郁的肉香,扑进鼻孔,口水怎么也不听话了。

白水肉其实是一道未完成的美味。冬天里,满当当一锅白水肉因气温低下,易于冻结和保存。冻结好的白水肉Q弹可爱,可以加酱油、盐、土豆等二次烹饪成红烧肉、土豆烧肉……正月里,亲朋前来做客,为备菜节省不少时间。

食,是一缕气味,因风荡过河流,越过山谷。食,是一星火花,因炊烟而多情,因温暖而流连。我们大多数人不是醉在名疆利场里,而是倒在迷离烟火中,做了一个爬不起、醒不来的游子。

白果与外祖父

每当秋风渐起,银杏叶铺满小径,枯荷满塘如大写意画时,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外祖父。白果与莲藕,都是我们老家最常见的食材。可奇怪的是,老家人面对这司空见惯的食材却不知怎么吃。尤其是白果,他们只会将其放火里烤,烤熟了敲碎果壳,取出里面绿茵茵的果肉吃。果肉里有一棵芯,像刚刚萌发的嫩芽,口感苦如莲子心,很多人还怪讨厌这种味道。除此吃法外,大家好像都拿它没辙。可外公却想到一招,将白果与莲藕结合起来,烹制出糯米藕饼。

外祖父在我们家,属于神奇人物,他六十岁才从外地退休还乡,与我产生了交集。问及母亲,母亲总是自豪地说:“你外公以前一直在南通做司务长,管理着上千人的伙食。”我那时候眼界还很小,没法理解上千人到底有多少,但隐约知道外祖父不简单,翻看过他的账本,字句清晰,很有学问。返乡后,他过起了含饴弄孙的惬意生活。当然了,他每天仍有许多时间继续研究好吃的食物,印象中,白果糯米藕饼是他经常做的食物。

制作这道美食的过程,仿佛是一场仪式,充满了对自然的敬畏与对生活的热爱。外祖父首先用刀背轻轻敲开外壳,剥离苦涩的内皮、白果心,只保留那粒粒如玉、散发着淡淡清香的果肉。然后将莲藕的外皮认真刮净,切成薄片,再细细剁碎,保留其原有的鲜甜与脆爽。接着,将提前浸泡过的糯米与莲藕碎、白果果肉混合在一起,加入适量糖与盐调味,再轻轻搅拌,直至所有的食材完美融合,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和谐之美。随后,将它们捏成一个个大小适中的饼状,放入锅中,用小火慢煎至两面金黄。那一刻,白果、莲藕、糯米的馥郁香气便在五架梁小瓦屋里横冲直撞起来,就连睡觉醒来后仿佛也能嗅到那种好滋味。每一口白果糯米藕饼,都使我对外祖父产生了依赖感,因而每年寒假都想赖在他的身边。

软糯中带着丝丝韧性的口感,白果的清香与莲藕的甘甜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我心底关于美食固执的理解:绝非那些奢侈、难以企及的食材做出的食物才能称之为美食,而是将身边简单食材通过智慧的组合,烹制而成的食物最令人回味良久。那些贪图稀有,比如山珍与海味,其实并不适合人们长期食用,过度的猎奇,很可能是对其他生命的一种侵犯与亵渎。

如今,外祖父虽已离我们远去,但他的白果糯米藕饼,却如同一封未完的信,穿越时空的长河,继续在我的味蕾上书写着关于爱与传承的故事。每当秋风再起,我总会尝试着按照记忆中的步骤,复刻那份记忆中的味道,让那份温暖与爱,继续在心底流淌,既满足了自己的口腹,也惠及了妻儿与朋友。

在华夏民族生活谱系里,饮食是生存的基础,因此但凡与饮食相关联便绝无小事。有人会误解孔子“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说孔子讲究甚至挑剔。实际上,孔子强调的是对食物的态度,即不可马虎,应当认真,像治国一样严谨,讲究应当而非过分。他还提出了“不时不食”的理念,讲求当令,违反时令的食物,也是一种奢侈。如今,人们的口袋日益充盈,食物获取日益轻松时,谁还会考虑到返璞归真呢?朴素的追求与过度的奢求被分置于天平的两端,孰轻孰重,似乎不是个问题。

在庸常生活中,我们的亲人其实很难获得丰富的食材,他们日复一日将简单的食材尽量烹调出不同的口味、不同的花样,已经是十分难得。当他们将菜肴端上桌时,菜肴的意义已经不止是菜肴本身,更多的是关爱。关爱我们的肠胃,关爱我们的诉求。这样的爱,使我想到“珍贵”这个词。在节奏日趋加快时,我仍旧拒绝外出点餐,我希望辛苦一些,一家人围在厨房里,择菜、洗菜、切菜、烹饪,灶台上热气腾腾,抽油烟机轰轰鸣响,餐桌上也就有说有笑,其乐融融。

这是生活,真实而新鲜。即使多年以后,总会有人记得一两道属于我们自己的美食,简单而独特。当他们再次吃到、想到时,我们也重现于他们印象里,温馨里夹杂着丝丝缕缕的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