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 黄建国
红高粱说它还想再红一次在酿成酒之前
在太阳把最后一滴血还给大地之前
九儿穿过青纱帐时
腰肢比风还软
脚踝淹没在叶片的波浪里
她走过的土地高粱穗低头
唱着古老的情歌
那些歌比酒更烈比火更热
一个诗人蹲在地头
用烟卷丈量天空
他看见火焰如何从根须升起
如何把青涩的黎明烧成赤红的黄昏
他在笔记本上写道：
所有的燃烧都是告白
所有的告白都是重生
像酒在坛中沉睡
梦见自己是河流
高粱杆节节拔高
高过村庄高过炊烟
高过月亮悬挂的弯弓
它们在风中交头接耳
谋划一场盛大的节日
火从内部开始
从种籽爆裂的脆响
从根系与蚯蚓的私语
九儿站在田埂上
她也是一团行走的火
红棉袄裹着十八岁的春天
和八十岁的梦想
她不知道自己也是太阳只知道低下头
就能看见祖先
在每一粒高粱里眨着醉眼
诗人把酒碗举过头顶
酒液里沉淀着整个中国
沉淀着镰刀收割后的寂静
和灰烬重新变红的欲望
他饮下一口就年轻十岁
再饮一口就回到母亲腹中
听见高粱拔节的巨响
太阳终于落进酒杯
溅起漫天余烬
高粱地烧成晚霞
晚霞烧成灰
灰里埋着来年的种子
种子里睡着火
九儿解开辫子
黑发铺开成为夜晚
她要把所有的高粱赶进梦里
让它们在梦里继续红
红成血液的颜色
红成嘴唇的颜色
红成酒坛封口布上那朵洗不掉的云
诗人醉倒在田头
身体长出叶子
肋骨变成高粱杆每呼吸一次
就有一朵火苗窜出每咳嗽一声
就有一颗太阳诞生他终于明白
自己是高粱写下的一行诗
今夜，高粱地开始酿酒
用月光作曲
用虫鸣作糖
用九儿的身影
做看不见的酒曲
用诗人的骨头
做燃烧的木炭
那个永远微醺的太阳
醉卧在酒杯底部
梦见自己是一株高粱
在九儿的掌心重新变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