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 梁霞
今早开窗的时候,雨丝裹着潮气扑进来,我忽然就想起老家那片浸在梅雨里的秧田,和漫出来的蛙鸣声。
算起来,那已经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江南的梅雨总拖拖拉拉,下起来就没个停,可农时不等人,越是下雨,越要拔秧插秧。我那时候才七八岁,放了暑假就黏着母亲回乡下外公家,大人下田不肯带我,我偏要跟,踩着泥泞跟在后面,裤脚卷到大腿根,还是溅满了泥点。
那天的雨确实大,外公和母亲穿上淡绿色的塑料雨衣,跪坐在齐踝深的水里拔秧。雨点子砸在秧苗上,噼里啪啦响,又弹起来砸在雨衣上,顺着帽檐往下淌成线,母亲抬胳膊擦脸的时候,雨珠子直接迷了她的眼,我站在田埂上举着草帽望过去,只看见模模糊糊两个弯着的身影,连田埂尽头的树都融在雨雾里,我的眼睛也跟着发潮。
拔好的秧捆成小把,要挑到插种的大田里去。外公要留着继续拔秧,母亲便挑起簸箕往那边走,我只能跟着她跑,看有没有掉下来的秧苗,雨雾把眼前的路遮得严严实实,我走两步就滑一下,只能紧紧攥着簸箕的竹边,闭着眼睛跟着母亲的脚步往前挪,雨迷失了我的眼,我分不清路,只知道跟着母亲往前走。
那时候我最盼的,就是稻田深处传出来第一声蛙鸣。呱——一声脆响撕开雨雾,漫过田埂,漫过雨帘,接着就是一片接一片的大合唱钻进我的心里。我那时候总固执地以为,蛙鸣一响起,就是天要黑了,天黑了大人就能收工,我们就能顺着田埂走回外公家,喝一碗外婆熬的绿豆汤,把湿衣服换下来。那蛙鸣哪里是田里的叫声啊,那就是回家的信号,是天底下最好听的声音。
可青蛙总比大人急。有时候月亮还未爬上来了,银晃晃铺在灌满水的秧田里,把秧苗照得发绿,蛙鸣都叫得累了,一声叠着一声懒洋洋的,母亲和外公还弯着腰在田里忙活。我坐在田埂上数青蛙叫,可也不敢催,只盯着田里那两个晃动的身影,心里悄悄怪青蛙太性急——你叫那么早干嘛,你再等等,等大人把活干完不行吗?
那时候外公总坐在田埂上歇烟的时候告诉我们,青蛙是田里的好伙计,吃蚊子也吃害虫,护着秧苗长大。那时候我只记住了青蛙是好虫,现在才想明白,其实那些在雨里跪着拔秧的大人,又何尝不是像青蛙一样,勤勤恳恳守着这片田,守着一家人的日子。
后来我离开老家,住进满是高楼的城市,夏天的蚊子都靠杀虫剂,再也不用盼着青蛙来吃。梅雨也还是每年都来,可窗外只有雨打空调外机的声音,再也听不到漫山遍野的蛙鸣。那天我刷到一条短视频,有人拍江南乡间的梅雨秧田,镜头推进的时候,一声蛙鸣突然传出来,我愣了好几秒,仿佛又回到那个雨雾弥漫的下午,我闭着眼睛走在田埂上,蛙鸣从远处飘过来,前头是母亲稳当当的脚步,尽头是外公家飘出来的饭菜香。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那阵蛙鸣从来没离开过我的耳朵。它叫的不是天黑,是我那永远回不去的童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