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 仇士鹏
一口脆藕引新凉,小暑神清夏日长。在我心中,小暑的里里外外都萦绕着藕的清香。
李时珍曾记:“六七月采嫩者,生食脆美。”古时候没有冰箱,被水塘冰镇的藕就是天然的解暑佳品。采下洗净后,唇齿一刻也不想耽搁,咔嚓咔嚓地开动。在熏风满怀的小暑,水嫩嫩的藕为火气旺盛的身体补充了一份潋滟的水光。
藕其实很早就救人于水深“火热”之中。在粮食歉收的时候,多少家境贫寒的人靠着藕才熬过了朝不保夕的日子?它临危受命,充当主食,让无数辘辘的饥肠得到久违的充实与安宁,是谓“凶年亦可代粮食焉”。有了这份救命之恩打底,即使日后仓廪实了,舌尖也离不开那抹纯白与温润。
人对食物的偏爱,往往通过厨艺来表达。从北魏《齐民要术》到清代《随园食单》,五花八门的藕系美食在纸上精彩纷呈。它久居淤泥中,养成了毫不挑剔、随遇而安的性子,无论是凉拌、煲汤、慢炖还是清炒,皆宜。藕还有七窍玲珑心,和很多食材都能打成一片,相辅相成、相得益彰,共同缔造一盘美味。荤者,如排骨,一碗玉米莲藕排骨汤,足以慰藉心力交瘁的深夜;如猪肉,一碟肉末藕丁,足以犒劳疲于奔命的身体。素者,如糯米,填在藕洞里,一盘糯米酥藕,让懒得大动的食指泛出汹涌的馋意;如青椒,和藕清炒,成为盖浇饭上好的浇头,让生活的烟火气总是值得期待。
藕也能独当一面挑起大梁,比如糖醋藕片和凉拌藕片,无论是色、香还是味,比起山珍海味都毫不逊色。曾读到蜜藕的做法:“沸汤焯过,五分熟。去皮,切作条子或片子。每一斤用白梅四两汤浸汁一大碗,候冷,浸一时许,漉出,控干。用蜜六两,去卤水。别蜜十两,慢火煎,令琥珀色。放冷,入罐贮。”这样的藕片,怕是连拉出的丝都满含甜意,百无聊赖的小暑必会被它拨动意犹未尽的心跳。
老话说,以形补形,一段雪白如玉的藕,会为暑天的身体打开密密的藕洞,于是风呼啦啦地从中吹过,水哗啦啦地从中流过,不知不觉间,粗粝变得细腻,闷热变得清凉,压抑与倦怠已不剩下一丝一毫。
在外旅游时,在楼下零食店买了许多袋香辣藕片,惊奇地发现,即使重油重盐加身,藕也能保持着一份清纯与脆嫩。真不愧是小暑的代言人,名列其饮食三宝之一。人也当如此吧,无论身处农耕、工业还是信息时代,无论包围而来的是淤泥还是沉闷的暑气,都要守住一份定力。骄阳在身,清凉在心,待人依旧张弛有度,接物依旧得体从容。
世人甚爱莲花,赞其高洁,却忘了它是由藕孕育出的,是藕一寸寸地教会它出淤泥而不染,它才是高洁的源头。赵嘏观贡藕时写道:”赛衣来水上,捧玉出泥中”,藕的一生都在腐败与腥臭中,没有清风吹拂,没有清涟濯洗,但其内心却不曾受到一丝一毫的玷污,白得皎皎,白得莹莹,白得泠泠。若是有人秉承君子遗风,怀揣屈原笔下的皓皓之白,在水边向它请教洁身自好的方法,它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当人间有莲叶接天,抖落无穷碧时,它在泥泞中含着笑功成身退。难怪赵嘏说“梯山谩多品,不与世流同”,它何止是不与凡俗贡品等同,本就是卓然而立、超脱凡俗!
不过,藕虽不与世流同,却与乡土连。叶圣陶曾写:“同朋友喝酒,嚼着切成薄片的雪藕,忽然怀念起故乡来了。”这份忽然缘何起?或许,便诞生于舌尖触碰到藕丝的瞬间——藕断丝连!无论一个人走了多远,拉长的影子总会指向故土的方向。纵使他独在异乡,与故乡断绝了书信,断绝了远眺的目光,但思念始终如藕丝般系在故乡的形影上,稍一触碰,便颤动不息。
藕和故乡多像啊!荷能挺出修长的茎,托起硕大的花苞,是因为它知道,藕在提供源源不绝的生命力,支撑着它映日别样红,把莲藕的文化符号高高举出五千年文明长河的水面。人也如此,来自故乡的托举是多少人珍藏在行囊里的宝藏!他的心性格局、道德境界、思维逻辑,早就被那一方水土精雕细琢地塑造过。无数受用终身的道理,在他还没长出第一寸茎时,就被深深刻在了心底,厚积之后,只待薄发。
小暑日,细尝一片雪藕,忽然间竟嗅到了一缕熟悉的炊烟。舌尖上,藕断丝连的欢喜,不由地徐徐漫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