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伞合

二哥种了一辈子庄稼,一生也没能走出滁河岸边那个偏僻的村庄。
华兴是我堂兄,我唤他二哥。冬月二十八,七十三岁的他驾鹤西去。他走时,亲友们都为他惋惜,觉得他没享过福。
二哥出生在穷苦家庭,在兄妹七人中排行老三。三年自然灾害期间,缺吃短穿,他严重营养不足,所以身材矮小。二嫂也个头不高,两人在农村干农活,力气上总归吃亏。
二嫂头胎生的是女孩。五年后好不容易再次怀孕,算命地说怀的是男孩,可结果还是女孩。二哥急得当场哭了起来,直说对不起列祖列宗。
二哥家靠种田为生。只要看到有人丢荒的地,他都会拾来耕种,二十多亩地全靠人工劳作。每到挑麦把子和稻把子时,他浑身关节和肌肉处几乎都贴满了跌打损伤膏药。
农闲时,二哥就跟着瓦木工打小工。中午,他把舍不得吃的肉包子包好,说要带回去给二嫂。冬天,他穿着齐腰深的皮裤下到河里摸螺娜,坪熟后一颗颗砸开,漂洗好后,再拿到市场三块钱一厅卖掉,以此赚钱养家。
九十年代后期,二哥买了辆马自达跑客运。有一次,马自达翻了,把客人腿跌伤。伤者住在二哥家,二哥把生蛋的老母鸡杀了给客人补身体。客人感受到二哥人穷但心地善良,能走路后就自行离开了,还说同情二哥,连赔偿都没要。
二哥晚年遇上拆迁,他把安置房让政府赎回,成了”百万富翁”,可自己仍愿意打工当保安。可惜他患了结肠癌,虽手术成功,但癌细胞已转移到肝脏。医院治疗免不了抽血打针,二哥一开始配合,后来见情况不好,想多活些日子,便坚决不肯再去医院。
这时二哥已悄悄为自己准备后事,买了丧事用的鞭炮、临终时躺的暖席,还有烧的纸钱等。临走前三天,二哥跟二嫂子说自己只剩三天时间了,果不其然,周五他就走了。原先二哥还约好二桌近亲,说大家周五一起聚一聚,没想到是参加他的葬礼。
二哥下葬第二天,气候陡然变化,气温降到零度以下,又是刮风又是下大雪,好在二哥的丧事已经办妥。要是他多拖一天,自己多遭一天罪,还会连累别人,这是二哥不愿看到的。
遗体告别时,我看着二哥就像睡着了一样,更深刻地明白了,人终有一死,一旦去世,就和睡着了没区别。痛苦和评说的是别人,自己反倒什么都不知道了。去世之所以又称仙逝,就是因为人一了百了,如同成仙,再无人间才有的痛苦和烦恼。
二哥穷时勤奋生活,富时踏实为人。一生自食其力,不愿拖累他人。他这一生,就像他种下的庄稼,经历了风霜雨雪,收割后”秸秆”还田。他顺应时序而活的精神,堪称伟大!二哥,是个了不起的平凡人!
二哥走了,就像一株倒伏的庄稼…
(作者:南京市浦口区老年科技协会会长,曾在《海外文摘》、新华日报、扬子晚报、《青春》发表散文、小说、杂文)
